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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秦岭庄的女人        【字体:
秦岭庄的女人
作者:华龄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6-3-24    
  
高山流水 

  太阳从山顶上刚露出半边脸,秦岭庄的大喇叭就响了。
   “全村的育龄妇女注意啦,全村的育龄妇女注意啦,今天镇计生办来咱们村检查,凡是在杠杠里的育龄妇女,八点以后到村委会来做检查!育龄妇女注意啦……”
  方玲拿铁勺敲了敲橡胶皮做的猪食槽,恨恨地剜了眼房顶上的大喇叭。“听见了听见了,一大早起来鬼哭狼嚎个啥!非要把人耳朵震聋了才算完!”不怪方玲脾气大,这个大喇叭恰好架在她家墙外的老槐树上。“查查查,有什么好查的!男人都不在家,折腾这俩娘们不是白搭!”说着又拿铁勺敲了一下那头抢食吃的小猪,让另一头瘦些的猪多吃两口。“没用的东西,吃屎你都抢不到热的!”小猪也不抬头,哼哼两声,没命地把头插进猪食槽,呱唧呱唧吃它的早饭。
  秦岭庄是个不大的村子,总共不过二百口子人。这个小村位于鲁东南丘陵的边缘,向东南看起伏和缓的群山连绵不断,向东南看则是一马平川的黄渤海平原。村子东面是一座海拔不过百米的山,因为遍植杏树,就叫杏山;因了这山的遮挡,秦岭庄出太阳的时间总比别的村子晚上十来分钟,别的村子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里的时候,这个村还在阴影里沉睡,使得整个村子都有点不慌不忙的悠闲。一条小河从村西折向村北坏绕留过,像一条细带温柔地把村子拢在怀里。在村西时叫西沟,到村南就叫南沟。方玲的家就在西沟边上,沟里常年流水不断,后门一开就能听到汩汩的流水声。
  方玲喂罢猪,把院落里头大略收拾了一下,太阳就爬到老槐树的树杈上了。大喇叭在一阵刺耳的吱吱声后又传来了村主任宗宝的吆喝声:“全村育龄妇女注意啦……”方玲没理它,慢条斯理洗脸刷牙,仔细地换好衣服,照了照镜子,这才咯吧一声把锁捏上,准备去约秀君一起去村委会。
  方玲和秀琴、秋子是三个好姐妹。三人年纪差不多,都是二十八九岁,男人又都不在家,她们有事没事都爱凑在一起拉个呱赶个集,下地干活也爱约活着一块去。春明怀孕六个多月了,不用查,方玲就径直到了崖上的秀琴家。村委会也在崖上,约上秀琴,一块儿去应个景,姜地里的露水也散得差不多了;跃进常年不在家,娘家哥嫂说今天要来帮工出姜,她还打算顺便去村委会边上的小卖部拎几瓶酒买几样现成的小菜,再让方玲和秀琴帮着张罗几个热菜待客呢。
  来到秀琴家,老远看见铁将军把门。方玲站下脚步,疑惑地挠了挠及耳的短发。难道这家伙自己去了?也不是啥好事,干啥这么积极呀?真是的!
  村里的大喇叭刚响头遍,秀琴就坐上了去县城的客车。方玲在她家门口站着的时候,车已经到半路了。
  其实不用大喇叭叫,她早就知道这档子事了,还是村主任荣健单独、亲口给她下的通知。
  前一天晚上荣健九点多摸到秀琴家,亲热一番,接着说会儿话。扯了半天村里的闲事后荣健无意说起计生办明天要来给妇女免费做B超,秀琴立马愣住了。荣健也没发现,抽完烟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秀琴在炕上烙了半夜的饼,翻来覆去没眨眼。天刚亮,她就起来张罗了点东西,趁着人还都没出自家大门,悄悄地去镇上坐上了车。
  秀琴觉得自己可能怀上了。是荣健的孩子。
  秀琴和富强结婚的时候真没想起在这村子里还有个高中同学。她上高中那时候,一个班里四十多人,挤得那学生都跟照片似的,薄薄的,转个身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秀琴是个寡言的姑娘,再加上刚上高二弟弟就考上了中专,娘含着眼泪把她扯回了家,她那一年半的高中生涯好像在梦里过的一样,转眼就没了印记。她辍学好长时间,班里都没几个人发现,除了坐得近的几个同学,秀琴也不记得其他人的样子。所以她和富强结婚那天,到专伺候村干部的那一桌敬酒的时候,荣健喊老同学小婶子非要跟她喝俩酒,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回神来。
  荣健那会子还不是村主任,是村里的保管。后来村里取消保管荣健就当了会计,然后又竞选村主任。村里人都喜欢这个开朗又精明的小伙子,秀琴在村里的口碑也不错,都说富强家的是个懂事的媳妇。富强在儿子子半岁的时候就去了外面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荣健对这个老同学加小婶子挺照顾,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啥时候有了那事。
  眼下秀琴正坐在车上,低着头,专心地抠指甲缝里的灰。平静的面容下面,一颗心跟开了的油锅一样翻滚不休。
  她不是个水性的女人。嫁给富强时她是有一点犹豫,毕竟还没有恋爱的感觉就要嫁给这个老实的男人,她心里多少有点不甘。但是女人总是要嫁人,她一直在家务农,社交圈子小得可怜,要自己找个情投意合的男人结婚难度太大了;而且富强为人实在,对她好,家境也殷实,在农村真是没什么可挑的了。谁想到嫁过来能碰上荣健这么个前世的冤家?
  开始她对荣健是满怀感激的。荣健一口一个“老同学”“小婶子”,能照顾的地方总是不露痕迹地照顾她,俩人说话也投缘,学历相近,使得他们交流起来更自在。一来二去两个人的眼里就有了别的东西。再后来,顺理成章地就有了那回事。眼下因为他们做得谨慎,不露一丝破绽,这世界上还没第三个人知道这事。可是谁曾想,明明生育后放了节育环的秀琴,竟怀孕了!
  秀琴在县城的一个肮脏的公共厕所里无声地抱头痛哭。地上扔着一根孕检棒,两条醒目的红杠狠狠地刺伤了她的眼。报应啊,秀琴想,这可怎么办?
  不能叫荣健知道。荣健结婚四五年了他媳妇一直没动静,俩人去检查过,说是媳妇的输卵管有点发炎,不容易怀孕,一直吃着药呢。话是这么说,也有那无聊的村里人背后里拿他开玩笑,说荣健是小公鸡,那啥不大行。秀琴每次听到脸都红到脖子根。她可知道,荣健猛着呢。每次激情过后她都腿酸得爬不起来。荣健爱在亲热过后拿大手抚摩她汗湿的小腹,那里有生儿子时留下的一条条妊娠纹。她不说话,可是她知道荣健的心病。唉,这事叫荣健知道了,可就没法收拾了……
  胡乱擦了擦脸,秀琴拖着软绵绵的两条腿,到车站坐上了回家的车。包里多了两盒流产药,还有给秋子捎着买的盐渍梅。秋子怀孕了,爱吃这一口。
  秋子早上直睡得太阳转到南屋顶上了才睁开眼。醒了也不急着起来,眨巴眨巴眼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她盯着天花板上夏天打蚊子留下的一抹黑色的血发起了呆。
  自从怀孕以后,秋子的日子就变得缓慢起来。就好像一条河经过急流险滩,终于流到了开阔平坦的平原上,一下子放慢了速度,心也慢了,眼也开了。
  费力地翻个身,秋子拍了拍五个月的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起枕头边上一本杂志,接着昨晚上的茬继续往下看。
  秋子不像方玲,大大咧咧地,除了她那几亩地两头猪仔就没别的挂心事了。今年算计着买个冰箱,明年想安个太阳能,小日子简单的跟清水似的,一眼见底。也不像秀琴,眼睛里的东西深得像口古井,笑起来也带着几分无奈,似乎生活就是那解不开的麻团。她是经历过的人,看够了,看透了,才分外想过这平缓的日子,才格外知道安心过日子的好处。
  秋子是怀孕后才回的秦岭庄。她和老公富强在县城里有房子,家里的三间大屋算是他们的“别墅”,过年过节的时候就回来住两天,公公婆婆平常给照看着门。这次秋子回来住了四个多月了。乡下空气好,食材新鲜还安全,她是回来保胎的。反正富强跑工程,在家的时候少在外的时候多,她回来还能让婆婆照顾一下,起码饭不用自己忙活着做了。
  秋子现在的心很淡了。她就是爱看个书,别的没什么特别想要的。看书能让心里静一些。这年头大家都一窝蜂地忙着挣钱,她不馋。她有钱。再贵的衣服她也穿过了,再好吃的东西她也吃过了,再高级的床——她也睡过了。她的钱多得能把富强吓死,这也很叫她伤脑筋。唉,这些钱难道要一直“黑”下去?
  是的。这个脸上有了淡淡的雀斑,挺着肚子,一脸满足的小媳妇秋子,以前在大城市干过“那个”。
  她开始是在一家服装店给人打工,后来被一个同乡拖下了水。被人“包”过,出过台,抓住又放了,得了脏病,治好了又得上,得上再治。后来爹娘叫她回来相亲,她痛痛快快就回来了,她见得多了,就明白一个道理:钱再多,也要有命花呀。回来前她找了个大医院做了妇科整容手术,花了一大笔钱,她不心疼。秋子心眼多着呢,自己爹娘都不知道她到底赚了多少,以为闺女在外面给人打工赚钱不容易,盖房的时候给添上三万就让孩子受了不少为难,殊不知这连秋子存款零头的零头都不到。秋子也心疼爹娘,可是她那些钱不能露白。唉!啥时候钱也成了人的负担?
  秋子第一眼见到富强,就知道这人不老实。她的眼睛贼着呢!不过也好,真找个老实巴交的,她受不了不说,也太对不起人家。富强虽然有点花花肠子,可那点道业在她这里还成不了精,早着呢。孩子再有几个月就出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那都是秋子的一点依靠。眼下这日子过得,秋子再一次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无声地笑了。
  该起来了,今天方玲家出姜,去看看给她帮点忙。这几个月多亏了方玲和秀琴,她在乡下的日子才过得不那么孤单。秋子小心地伸了个懒腰,从床上慢慢地坐了起来。
  穿上宽大的孕妇衫,秋子一摇一摆地来到方玲家。方玲家大门紧锁,想是都去地里了。拐个弯去秀琴家,恰好看见秀琴拎个小包,正在拿钥匙开大门。秋子叫了声:“秀琴!去哪儿了这是?还带个包?”
  秀琴回过头来,笑得有点仓惶,“秋子!我回娘家拿点东西,刚回来。说是计生办来检查?”
   “早走了!说没去查的三天内自己去计生办查体。你咋没去?”
   “我正赶上好日子,还用查?不叫人消停!”秀琴气愤地说,“你先进来坐。方玲家今天出姜,待会咱去看看,给她张罗桌菜。她打好几天就拜托我了……”
  秋子应了一声,心想怪不得呢,脸煞白,原来是来例假了。俩人说着话,进屋去了。
  深秋,秦岭庄周围的地因了这场秋雨的浸润显得愈发葱翠。是的,葱翠。连方成片的韩国葱和大姜因为突如其来的寒流绿得更加深邃了。
  打从十年前秦岭庄的种植结构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最老实的村里人也不再坚持玉米小麦轮作,而是把地里都种上了韩国葱,后来又种了姜等经济作物。没办法,虽然这几年国家一直说要提高粮食价格,但是涨的幅度一直比化肥农药的涨幅拉下一大截儿,种粮食实在没帐算。葱姜价格也不稳定,赚一年折两年,均扯起来还是有赚头,所以秦岭庄这几年一直是葱姜做龙头。只是种地的难度大了,从调畦栽种一直到浇水培土收获都得依靠中小型农机具,因此秦岭庄几乎家家有手扶拖拉机、农用三轮车、水泵、培土机什么的。农业半机械化早在好几年前就实现了。
  方玲家也有手扶拖拉机,方玲就会开。这是个泼辣的媳妇——家里的地里的,样样活计拿得起放得下。特别是她开着手扶车一路突突着往地里去的时候,背后不知道馋红了多少老爷们儿的眼睛。
  眼下方玲正在姜地里,抬头擦了擦额上的汗,看了看日影,对她娘家嫂子说:“嫂子,咱再出完这一沟就歇了罢!回去把姜下到井里再吃饭!活再多,也不能把咱身体累坏了呀!”嫂子应了一声,心疼地看着小姑子黑里透红的脸庞:“方玲,要不就把富强叫回来待几天?这几亩姜出完,我怕就把你累病了呀!”方玲不在意地挥挥手,“不用!来回路费好几百,我还不如雇劳务呢!再说等他山高路远地回来了,姜早就进井子了!拢共就这点姜,还能把我愁死?慢慢来,不着急!”
  嫂子不说什么,回头冲她哥无奈地笑了笑。她这个小姑子就是要强。人又精明,干活也不惜力,是庄户人家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媳妇。不知道富强这木头疙瘩哪辈子烧了高香!你看人家家里收拾得,横草竖棒一根不见,到处汤清水利铮明瓦亮的,你再看人家理整的这庄稼!这几垄大姜,姜苗绿里泛着黑,姜指头把地都撑开了一道道裂纹,随便拿叉叉起一株都有三四斤重!姜又胖,颜色也好——金黄色的光泽看得人都忘了疲累。她哥都没这能耐!
  叫嫂子这一打岔,方玲有点恍神。她低下头,一面熟稔地叉姜,一面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方玲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男人老实,就知道卖力气;家底子又薄,跟公婆分家时只分了一屁股债,这让她和富强好几年没敢大口喘气。这几年靠着俩人拼死拼活地下苦力,日子总算松缓了些。女儿大些了,跟着奶奶睡,她要趁着现在轻省,积下点家底,等过两年拿下了二胎指标,就再拉扯个儿子。富强是个没什么谋划的人,她可要为自己的小日子好好打算。所以她再累也不叫富强回来——富强打工都是按天算的,一天八十,她不舍得。秋子和秀琴都常劝她悠着些别太累,她不听。累点算什么?庄户人,身子骨是出力惯的,人总不会被活儿累死。而且前几天刚卖了一亩大葱,换回四千多硬铮铮的票子,她马上就把新冰箱拉回了家,正计划着明年开春再给家里安上太阳能呢,每天从地里一身臭汗回去,要是能热乎乎地冲个澡,这日子,呵呵,就没啥过不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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