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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痨            【字体:
字痨
作者:唐玉霞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2-12    
    无话,有时候能够闷上一天。闷得简直可以做酱。
    下午送闺女上学,看到了她的校长,站在学校门口维持秩序。正好彼此都落入对方视线里,我朝他笑笑,也就是笑笑,笑笑之后,转身就走。走到半路上,忽然想起,是不是该跟校长聊几句,至少该上去打个招呼的。这样太不礼貌了吧?立刻自我安慰,他认识得人多,一准没有想起我是谁。
    事实证明我的自我安慰是多么自我。过了两天,朋友打电话问怎么是我送小孩上学。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是校长告诉他的,昨晚跟校长一桌子吃饭,校长说,看到唐记者送小孩来上学。居然还被校长记的,前后不过见了三次面,第一次还是若干年之前。后两次比较近,是为了小孩上学,朋友帮的忙。深深的觉得惭愧。除了欠人家钱,被人记住是该高兴的,惭愧的是活了这大把岁数了,怎么越活越活回去了。怯得很,生怕跟人说话,因为觉得无话可说。
    朋友说,你问问孩子的情况,学校的情况,说几句就行了。我说哎呀,他又不是孩子班主任,问他他哪知道,我又不是教育局领导,问什么学校情况。朋友说,不就是闲扯扯吗?你想这么多哪扯得起来。
    是扯不起来。真的无话。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婚姻和为人父母一般都会导致一个人的锐变,让浪漫的人现实,让柔弱的人坚强,让林黛玉自己扛煤气罐,让贾宝玉不捣腾胭脂而是动手捏煤球,同样,可以让寡言的人从此唾液横飞如同失灵的自来水笼头滴答得身边人发疯,或者如同下半夜的自来水水速迅疾水势汹涌喷涌得身边人抓狂。但是如果婚姻还能让一个人保持沉默,那就真的沉默是金了,纯金。林黛玉跟贾宝玉说,近来觉得眼泪少了,只是心酸。我不知道人的眼泪是不是越哭越少,却相信人的话是越说越少,不是越说越精练,而是从数量上缩水,没有数量,也就挑不出质量。所以做采访的时候,总是希望碰到一个话痨,我有倾听的耐心,也有从倾听中打捞的细心。若是碰到一两个惜话如金的,那就痛苦了,我痛苦,对方也痛苦。相对无言,末了,他拍拍屁股走人,我稿子怎么编?
    我不是惜话如金,只觉得不说也罢。刘震云说,有用的话,一天不超过六句。也不一定是几句,但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有的话说了也白说,有的话不说也可以,那说出来的不都是废话,废话连篇又有什么意思呢?有作用的话,字字珠玑,一句顶一万句,一句就够了,没用的话,一万句顶不了一句,泥沙俱下,还不如一句不说。一生那么漫长,漫长的无穷无尽的嘴唇翕合,人生那么短暂,简化成了上下嘴唇的单调运动。
    不过我接电话特别话多,滔滔不绝,甚至抢话说,生怕中间出现冷场,停顿,话屑子散了一地,豆腐掉到灰堆里拣拾不起一样。可是这样又容易让人感觉突兀,一个见面无话的人跟你在电话里亲热得紧,谁不心下狐疑?
    张爱玲说,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考验。对于张爱玲这样的女人来说真是不简单,她是连找她妈要零用钱都觉得难堪。照我说,检验爱情还可以通过说话。要是能够爱一人,爱到对他无话不说,一个女人的鸡毛蒜皮,小情绪小手段小苦闷小伎俩,将自己完全暴露,凡此种种,那何止是严格的考验,简直是烈火锻金。不过,理智的女人通常都明白,一个女人可以对一个男人袒露身体,但是最好不要袒露心灵,如果不想失去这个男人的话。即使你觉得自己完美得跟天使一样,说老实话,魔鬼总是比天使有吸引力,尤其是对男人而言。
    不过胡兰成不在倾诉对象之内。没见过记性这么好喉咙这么深的男人,连跑带窜得过了几十年了,当初人家鹣鲽情浓时候的话他都历历分明而且白纸黑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羼水了,崔莺莺没有剖白张生的胡言乱语,张爱玲也没有辟谣胡兰成的八卦。该说的时候不说,平白的留下这一大堆公案害我们在背后议论的唇燥口干。来日大难,唇燥口干。
    男人不喜欢家里有个喋喋不休的女人,但是喜欢喜欢的女人跟他喋喋不休。但是,当一个喜欢女人跟他喋喋不休的男人养成了这个女人跟他喋喋不休的习惯,接下来就是这个男人不能习惯这个女人跟他喋喋不休。习惯从没有到有,养成是容易的,尤其是有着养成的优渥的土壤的时候,但是改变是艰难的,跟高速上奔驰到两百码踩刹车一样。所以女人开始转移对象对别人喋喋不休。这个别人可能是女人,或者是孩子,或者是自言自语,那么世界上多了个怨妇、唠叨的母亲,或者潜在的精神病患者。当然,最好是她找到另外一个愿意听她喋喋不休的男人,这是对身心对双方都有益的最好出路。但是,但是我就不继续扩展了,人人都知道,最好的出路,有时候是最大的陷阱,里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货色齐全,直等一有活口进来立马血肉横飞飞灰灭烟,场面太血腥,对于脆弱的承受力与纯洁的想象力都是考验。咱就是在这里闲磕牙,考验自己干吗?不说也罢。
    不说也罢。"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有什么不敢言的呢?粉饰了是爱情与阴谋,直白了是权与色。《唐诗三百首》给的批注是"深得慎言之旨",这是怕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固然不假,但是一个沉默的女人往往是个闷女人,是个不招人待见的女人,不能面对面,还提什么心贴心。你以为你是谁,息妫吗?玩什么"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的把戏。所以我也喜欢健谈的人,包括女人,让人觉得人生比较的兴致勃勃。至少有的说。虽然与己无关,毕竟同在世上人家。前提是,不要祥林嫂那样的车轱辘话,什么样的马路也经不起超载运土车来回辗。而且,毕竟,说话是沟通的第一步,有这第一步才能走向深入。深入关系,各种关系。
    明白这个道理,而做不到,就犹如看到地下有块金子,弯不了腰去拣一样,真是引为恨事。
    一边猛劲说自己无话可说,制造贤良淑德的假象,居然稀里哗啦又扯了这么多,看来女人都是健谈的,至少都存在这个潜质,问题就看她面对的谈话对手了。有鸡鸭的地方,屎多,有女人的地方,话多。真是精辟。这么刻薄的话不是我说的,是钱钟书说的,钱钟书的话,那就不是刻薄了,那是智慧的火花在噼里啪啦。虽然不能恶俗的拍马屁说一句顶一万句,可是,人家有一句是一句。
    说话,能够一句是一句,对于唾沫横飞的饮食男女来说,已经是华山论剑的级别。更多的人,是在废话的汪洋大海里载浮载沉。有人如菲尔浦斯纵横捭阖,有人如旱鸭子扑腾。
    话越说越少是自说自话,字越写越长倒是眼见为实。看来有字痨倾向,赶紧的,把水龙头拧住。
文章录入:唐玉霞    责任编辑:唐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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